闲适的生活
离我那么远
1
夜很静了。我打开窗户,就听见了外面工地上打工男女的对话,象蛐蛐在窗角低鸣。
关上门,对着镜子梳了好几遍头发。开始觉得我不象我了。
明天要去接糖糖了,今晚得给他准备一间房间。
2
儿童节,小朋友不过会很伤心吧。我和M带着糖糖到游乐场玩。
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自从她也离婚后,就失踪了很长时间。小糖糖我带着。
为了带糖糖,我的生活清白了不少。断绝了和一切异性的往来。我也很想做他的妈妈。
糖糖很乖,每次要干什么都先征求我的意见,今天,即使看见他的妈妈,也照例拉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坐摩天轮。
他圆圆的小脸对着我,多么可爱的孩子,要好好对他,即使不是他的妈妈,我也疼爱他。
谁说亲情是唯一的依靠,没有亲情,糖糖也依靠我。我并不奢望以后能怎么。即使日后他成长成世间花心无耻的男人中的一个,我也要给他一个完美的童年。
我很固执吗。M。
M好象很不情愿,也不怎么给糖糖好脸色。她的心在别处。可是,为什么回来。
糖糖很知趣,也不叫妈妈,也不撒娇。
3
当年M嫁了好老公,我们几个女伴都艳羡不已。如连M的婚姻都不能白头,世上真没什么好指望了。
M回来,我的家也就是她的家了。
可是也很少能看见她,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我们的时间完全错开。
4
最近糖糖喜欢上了拆东西。先是把客厅里他能拆的都拆了,棉花飞得满屋都是,后来蔓延到厨房,把碗也全摔了,还摔得欢天喜地。我把厨房上了锁。昨天回家,发现我的卧室也遭了殃,化妆品涂得满墙都是。
但他从不进M的房间。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M,她倒笑了“这小子难伺候呢。改天送全托幼儿园算了。”
在对糖糖的问题上,我们越来越多的分歧。不如不讨论。
5
记得我有一个老同学雷在儿童医院的心理科,辗转才得到他的电话。
门诊难挂,只得以饭局为名。
路上糖糖闹情绪,到时,他已经等了很久。多年不见,当年一个胖子,如今却文雅起来。
看见糖糖,他一愣,道“儿子都这么大了,秘密结婚啊。”
“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奇怪的。”塞住了他的话。
我有糖糖,多余的麻烦不招惹。
“叫什么名字啊?”不愧是儿科医生,对小朋友说话真温柔。
糖糖不理他,径自玩手里的奥特曼。“糖糖,糖果的糖”我圆场。“老同学,你看这孩子,最近好象性格变了很多。”
6
雷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不过我听懂了,糖糖是在泄愤。
我自觉已经给了他全部的关心,怎么还是出现了这种状况。起初要糖糖时,信誓旦旦地号称自己比M更懂得如何教育小孩子。我真的很自信,会用行动教会他做人。可是才多久,丁点大的孩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
我遇到对手了,糖糖,我要怎么对付你。
幻想的道路似乎顷刻崩塌,我高估自己了。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宠物。
不能给糖糖知道雷是个医生,不要小小的他意识到自己有问题。
我的糖糖很健康。
7
最近的夜晚实在很安静,糖糖睡得越来越晚。他没完没了的瞎折腾,吃得多,精力也好。我似乎老得越来越快了,整天留意各种儿童食品的广告,计算各种食物里含有多少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他的一举一动都牵着我的神经。
M已经很少回家了,至少在我醒着的时候没有见到过她。
很累,可还是睡不着。
我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才吸第一口就被呛到。为了糖糖,已经戒烟很久了。怕吵醒他,咳得很小声。
脚下间或有车开过,这个嘈杂的处所烟尘很大,但我不愿搬家,听着热闹的声音,才能感到我还活着。而且是活在闹市里。
这辈子,也许就这样吧。权且旺盛的生命,给了糖糖吧,养育他,给他一个飞扬的青春。我没过好,让他好好过。
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小心的声音,但在这夜晚,格外刺耳。
紧接着喘息声,杂乱的脱鞋的声音。
我走进去,打开灯。灯下的两个人一下子呆住了。M和一个男人。满脸醉相,衣衫凌乱。
“小声点,吵了糖糖。”说完我转身上楼。
“谁是糖糖?”身后的男人问。
“她的儿子”M答道。
8
最近M似乎有了固定男友,白天也会到家里来。
M很少搭理糖糖,那男人倒是常买糖果来送给糖糖。每次糖糖都不接,熟视无睹的样子。
我没教他,他倒学会了冷眼。
一天糖糖早早起床就收拾起东西来,小手枪,大的小的奥特曼,赛车装了一箱,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小妈妈,我要搬到阁楼去睡”。
“为什么,乖乖,大房间不好吗?”房子是联排别墅,我把最大的一间给了糖糖,但他总说害怕,要跟我睡,所以我也搬到大房间。
“我不想看见陌生人。”
我原本以为,一个人,一份关心,就可以给孩子一个健康的环境。原来不是这样。谁说孩子单纯,他们的小心眼里藏着多少秘密。我怎么洞悉。
9
糖糖搬到了阁楼上,阁楼象挂在房顶的盒子,有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见楼下的走廊。
他总是半开着窗子坐在窗前,两只肉肉的小腿从护拦间伸出来,在空中一荡一荡,整天拿着小手枪对着走廊左瞄右瞄,好象空中有许多敌人和他展开无声的撕杀。
在毛线店里学会了织毛衣后,我也和糖糖一样喜欢坐在窗子旁,边织毛衣边教他背诗。我要给他织许多漂亮的毛衣,我要教他背许多的诗。
这个时候,他总是很认真,象个小先生,拿着手枪摇头晃脑。先是绝句,然后律诗。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有这么安静的。糖糖学诗很快,一句诗念三遍就可以记住。不背诗的时候他还喜欢自言自语,说得飞快,我都听不懂。
M
去商场的时候,糖糖看中了一张小桌子,透明的蓝色,中间有一只河马张着大嘴巴。他吵着要要,第一次这样对我耍赖皮,甚至睡在地上不起来。
桌子搬回来的时候,他开心的样子,都忘记了我的存在,反锁上门,自己进阁楼捣鼓起来。
河马桌子摆在大窗子旁边,那里是糖糖的小天地。大人们在窗外高声谈论、看电视或者吃饭,都与他无关。我们之间没有阻隔,却互不妨碍。M和男人都不理会他,他也沉迷在自己的故事里,对这些都充耳不闻。
糖糖很少开灯,即使我开了,他也要求最暗的。他的小天地一定很美妙。窗外很明亮,河马桌子却很暗,上面放着他的各种宝贝,大的小的奥特曼,奥特曼有许多家具,小桌子小椅子不同规格,拼拼凑凑。
小人偶们互相做客,互相拯救同伴于危难,还会生病。糖糖就是他们的国王,掌控着他们的未来。这个国王的领土上,应该没有忧愁吧,每天扮演出很多的故事。小小的糖糖半个身子都趴在河马桌子上,两脚悬空,不知疲倦。
11
也许应该送他上幼儿园,让他和别的孩子在一起。可是我舍不得他,我想要时时看见他。幼儿园可以在家里上吧,上到读小学的年纪。
家的附近有个幼儿园,条件不错,可是每次带糖糖路过那里,他都目不斜视,里面哇啦哇啦的小朋友一点也不能吸引他。我怕糖糖内向的性格成为小朋友欺负他的利器。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小团体,使小心眼。
二
M
送婚柬时,M说:“你一定要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请的人很少,都是一些远亲,不知道我结过婚。本来你是我的伴娘的,可老公以为你是糖糖的妈妈。糖糖就不要带来了,免得有人认出来。”
我冲她笑了笑。
糖糖是我的宝贝,可是不是你的宝贝吗,M。既然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就该好好对他。相爱的时候,糖糖象他的名字一样甜蜜。不爱了,就成了甜蜜的负担,只尝到糖里的苦味。
M结婚那天我没有去。我已然是糖糖的妈妈,我爱我的孩子胜于闺密。
2
现在糖糖已经会背很多乐府和词了。他总是能找到其中的节奏,用他自己的方式背出来。每当他趴在河马桌上摆弄飞翔的奥特曼时,总是念叨“胡未灭,发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怪兽去死吧—PI XI PI XI …”
忧国难酬的词句成童谣,驰骋沙场的老将是奥特曼。能和这样的糖糖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去超市的时候他总是要求坐在购物车里,指挥我“家里没纸了,买纸吧”,看见新包装的饼干时就说“这个好吃,买这个,我会吃”。每次都吃不完,教育他不能浪费的时候,他总是很诚恳的说“小妈妈辛苦了,省着给你吃吧”。
日子慢慢过着。和糖糖挑选的植物也在慢慢长着。山乌龟从阳台爬到了阁楼的窗前,整个阳台都是灯笼花和蔷薇,到处是香气。如果时光就此停驻,糖糖永远是我的孩子,我们永远这样生活,该多好啊。
3
我想得很少。花花绿绿的生活让M好好地过。
是怎么了,总是喜欢看见别人好好地生活。很少想过去,很少想未来,计算的只是每日的消耗。
M搬出去后,糖糖的宣泄情绪也停止了。这样过算不算麻木,养育孩子也和养育植物一般简单。相同的日子久了一点,就会让人变得懒惰。上次辞职到现在也有两三年了,我是不是应该考虑重新工作,毕竟糖糖日后的教育需要钱。M嫁作人妇,怎么有理由来出这一笔。
我开始忙于各种应聘,过去大公司总助的履历很是让人看好,面试时总是被问让人艳羡的工作怎么辞了,这三年呢,怎么没有经历。我总是回答为孩子。问者又有了更多的顾虑,一个妈妈很难再做总助的。我不气馁,丝毫不气,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执着到麻木,简历递了很多家,每家都迫不及待地要求面试,又每家都放弃。
4
儿科医生雷忽然来电,说要看看糖糖。
约在上次的餐厅,糖糖喜吃清淡。
“我打听过了,你没结婚,怎么就有了孩子?”他问得很随意。
“结了,没办事。”
“那孩子的爸爸是谁?”
“又离了。”
话到这个份上,雷只得转而说起糖糖来。
“糖糖很健康。”
我怕别人知道我的行踪,怕生活暴光,怕麻烦,怕纠缠。都怕。
与雷散后,迅速更换手机号码。
5
糖糖出口成章的时候,我也有了工作。稳定的经济来源,普通人家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吃完晚饭,我们常到湖滨公园散步,糖糖跑起来肉呼呼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小胳膊甩来甩去,就像一个拨浪鼓。跑几步,他就停下来等等,我假装要抓他,他又咯噔咯噔笑着跑开了。这个时候,他才会表现出真正的孩子气。
从小没有爸爸的孩子,应该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东西吧,没有过,就代表没有缺失吧。没有爸爸的糖糖,日后也可以长成真正的男子汉。
和公园里的孩子们比起来,糖糖是最漂亮的一个,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壮实的小胳膊小腿,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世间最可爱的孩子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培养一个孩子,要比养个小动物来得开心。
6
大凡有才艺的人都没有童年,我既想让他学点什么出类拔萃,又舍不得天真的孩子去吃苦。斗争再三,我决定送他去学唱歌。希望能让他变得开朗起来,抛弃那些不属于他的忧郁。
这样的决定还是得通知M一声。去电,竟发现她的号码换了,而她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顿时说不出的伤心,我似乎变成了糖糖,别去多年的孤单滚滚而来。
糖糖不是孤儿,糖糖有我。我也并不是一个人,我有糖糖。从今以后,真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两个人的世界,虽然不清楚自己日后要承担什么,但是至少,我在的一天,糖糖就有幸福的日子。
7
公司老总林董人很好,看起来很世故的一个老头,在对糖糖的事情上特别热心。由他出面找了一家比较名气的艺术院校附属学前班,同时糖糖的户口也落下,随我姓,大名陈棠。
学前班要求全托,周六周日孩子可以接回家。
我很舍不得糖糖,这几年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我,小小年纪能不能适应寄宿的生活。林董托人给插了一个最好的班,班上有14个孩子,糖糖最小,生活老师是个儿童心理学硕士。我没有不放心,我很放心,可就是放不下心。
要送糖糖去学校的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东西,把他的小衣服小裤子一样样叠好,糖糖趴在河马桌上,也不看我,小脑袋对着窗外,一点声响也没有。装奥特曼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说“你去死吧,PI XI PI XI”,大的小的奥特曼塞满一个小书包。
“糖糖。”我轻轻叫他。
他不出声。
“糖糖,你长大了,该上学了,上学学知识,将来糖糖就是大人物了。”
没有声音。
“唱首歌给妈妈听。”
他还是不出声。
“乖乖,给妈妈背背《阳关万里道》。”
许久,他才开口:“阳关万里道,
不见一人归。
唯有河边雁,
秋来南向飞。”
稚嫩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脆。
而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直到我收拾好东西,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有两条明显的泪痕。
8
第二天早晨,林董亲自来送糖糖上学。
糖糖愈发安静了,乖乖牵着我的手,也不哭也不闹,背上背着他的奥特曼。
林董殷勤地帮我提箱子。“糖糖,叫伯伯。”我命令道。
糖糖的目光忽然变得呆板起来,象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一样。
“小孩子,怕生,怕生。”林董忙替自己解围。
到了学校,糖糖更加呆起来,象挂在我手上的小木偶。
老师牵过他的手去的时候,他那么顺从,一点反抗也没有。我多希望他的小手在我手里哪怕有一丝挣扎。
“孩子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年轻的老师笑得很甜美。
糖糖站在学校门口送我,隔了车窗我使劲朝他挥手,小小的身影一点动作也没有,他甚至都不看我。那个时候,我心都碎了。糖糖一定,怨恨我吧。
你那么小的心眼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9
糖糖的第一周寄宿生活漫长得象过了许多年。
夜晚我总是忍不住,要坐到他的河马桌前,学他的样子,关了灯,玻璃上可以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窗外的漆黑里,好象有无数的小人,叽叽喳喳地无声地号叫,他们都是糖糖的敌人吧。糖糖是将军,他有许多的奥特曼部队和手枪,他会说“邯郸夜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去死吧~坏蛋~PI XI PI XI~”。
现在才知道,糖糖把那些诗句当作咒语来念,他多么坚信世间有一种魔法,可以用他所不能理解的语言来消灭坏蛋。奇异法术加上战士奥特曼,足以牢固地捍卫他的国度。
从小没有伙伴的小孩子,在这么多同学之间,你能过得开心吗。
周末,我买了许多菜,全都是糖糖爱吃的,最直白的爱,只有用食物来弥补吧。
林董打来电话,说是要一起接糖糖。老总这么热心,让我心里发憷。这些年来,我的人际关系一直冷冷清清。我和林董还没有熟捻到这个程度,何况是我的上司。
车还没到学校,远远的就看到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分明就是糖糖。糖糖,你过得开不开心,你一定很想妈妈。
糖糖看到我就飞跑过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我抱起他,似乎更重了,小脸蛋有些皴红。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和糖糖分开了。我愿意做个袋鼠,把他永远装在怀里。
看见林董,糖糖明显地又有了一点生分的感觉,只是,不太强烈。
他一定渴望单单和我在一起,不要有别人,就我们俩,过我们自己的生活。糖糖,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呢。
10
住在别墅的女人,还要为养一个孩子卖命工作,谁会相信。
可是就是这样。
房子是我出卖自己的青春换来的。整整十年,十年守在一个男人身边,和他一起创业。最后却被暗箱买去我的全部股份,还以出卖公司机密为名把我内部开除。下场何凄凄。
买我股份的帐户我一分未动。对过去的一切刻满不甘心。曾经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男人转眼就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间。这个世界写满罪恶。男男女女不过是相互泄欲的工具。总有一天,欲望的利器终将刺向自己。
时光象平静的河流,流下去,淹没所有恩仇。人心不过是涟漪,挣扎也只是徒劳。
我的青春完蛋了,人生还很长。过去的一切就象翻过一页书,以后该是另一番生活。
三
1
无望时候的转机往往更能激发人的斗志。我重新寻到了工作的乐趣。 人际依旧冷清,业绩却很光彩。
每到周末,林董都会以各种借口来接糖糖,我一再回绝。这样的生活很好,有事业忙,有孩子陪。
公司接到一笔大项目,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我的业务一部更是一团乱麻,生怕稍有差池,飞了金凤凰。在员工餐厅吃饭时遇到林董,突然要我负责项目洽谈,给了一叠厚厚的企划资料。
回家翻阅,是一家新公司,却资产雄厚。企划案做得十分完美,我烂熟心头,对未来的洽谈充满期待。毕竟是我重回商海的开场秀,蒙林董看得起,未经决议就把任务交给我。恩,好好表现。
2
公司把待客饭局定在湖滨二十七号。
这个城市最金贵的地段。老王爷府改成的酒楼,极至奢华。丰富的植被覆盖着木楼,每一个转角都有灯火,每一个转角又都看不明。
可见林董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可是,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公司副总和业务经理走在前面。抱着厚厚一摞方案,主角却是我。
满满一桌的海鲜,描画得象金玉珍宝,坐在桌前,我象是坐到过去一样。满耳静寂的喧哗,似乎是我在放声欢笑,觥筹交错,流水的生意就做成了。四围都是男人们森森的黄牙,眯缝的小眼,我的腰肢千人搂,我的脸蛋万人捏。过去辉煌的事业,是我用最美好的时光换来的,而今名依旧,人却殒。
正出神间,包房门开,忽溜进来一堆人,我们仨连忙起身,堆上满脸微笑鞠躬相迎。
我匡正思绪,集中精神,一一打量起对坐的人来。
一男两女,都显得精明阴沉,坐得笔挺。我的利眼竟无从分辨谁是总裁。似乎,都不是。
这时,又进来一个男人,又起身迎接。
是总裁,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却是个戴墨镜的主。
席间举箸夹肉,寒暄客套,送酒恭维,好不热闹。对过的两个女人皆海量,嘴上说着不喝不喝,不大一会就把我们副总和客户经理灌得晕头转向,笑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对方那势头恨不得把我们往地底拍。
我敬完总裁三杯,开门见山:“姚总,对于贵公司的项目…”
“陈蓦,这么多年拉,没想到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他打断我的话。
陈蓦,是我,演技,也是我?
我愣住了。这个城市,谁会认识我。准备好的演说,突然全忘了。
3
世界确实很大,又确实很小。
这些年来,我漂泊千里,选择了这里。把过去埋葬,在这个简单的地方,简单地生活。曾经的一切,和遥远的城市一起转入地狱。
想不到,孽缘缠身,即使随风飘散,也有阴魂追至。
姚总,姚峪昕。
我怎么这么眼拙。是你的墨镜太强悍,还是我早已把过去抛诸脑后。
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姚峪昕摘下遮住大半个脸的墨镜,斯文的嘴角牵起一丝浅笑:“我以为你已经不再涉足地产业了。”
“我没有涉足地产业,”我纠正道“我在的是物流公司。”
他收起嘴角“哦,我忘了,
看见这幅嘴脸,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想到林董的信任,我强忍下来,耐心地把合作方案说了一遍。这样直白僵硬的演说,在我是从来没有过的。
讲完我把项目协议书递给姚峪昕,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一把抱住我。我反手赏给他一个耳光,快步逃出了这个地方。
这一巴掌,整整晚了十年。
4
出师未捷。又该是换工作的时候了吧。原本以为可以做得长久一点,我晚成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隔天,我向林董递上辞呈。
“为什么好好的要辞职?”他大鄂。
“对不起,林董,项目的事情,都是我不好,辜负了您。”
“辜负我?辜负我什么?”他十分纳闷。
“总之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
“和姚总的项目…”
“
我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姚峪昕,你到底玩的什么鬼把戏!
“做成了这么大的项目,为什么要辞职?”林董正色道,“
5
过往所带给我的毁灭如果说还有一丝生的希望,就是欲念淡然。
缘未灭,躲不过。缘到头,留不住。
依旧努力工作,林董两次给我加薪。
糖糖的老师和我建立了一个互动平台,每天都会通过短信获知他在学校的表现。
在学校的糖糖具备孩子少有的内秀的气质,生活上也很独立。他会自觉地整理自己的小桌子和小柜子,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漂亮的小孩子天生就惹人喜爱,生活老师也特别照顾他。
有一天,糖糖用彩笔把所有小朋友的桌子都给涂了,大圈圈,小圈圈,污七八糟全画满了。挨了老师的批评还不承认错误。周末接他的时候,老师就告状了。
糖糖不是顽劣的孩子。
回家的时候我们去吃了他最喜欢的鲤鱼餐厅。
“糖糖,想妈妈吗?”
他点点头。
“那糖糖这个星期表现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小大人的口气。
“都学什么了?”
“练功,学唱外国歌。”
“那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说给妈妈听呢?”
他摇摇头。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路过儿童商场,给他买了两套衣服。糖糖的衣服又小了。
这个孩子和我散步的时候总是心情不错,在夜色里,在喧闹的人群中,他会唱起一些欢快的歌谣。他象一只不知疲倦的夜莺,唱着我们的快乐,唱着我永恒的幸福。
生活本就是苦中作乐。小乐当大乐,大乐众人乐。
6
每个人在童年的时候都有一个寄托的物件吧。一个娃娃,一柄弹弓,一辆小车…
我一直以为糖糖最喜欢的是奥特曼。
糖糖从小养成的习惯,回到家就自己上阁楼,关上门,不开灯,静静地趴在河马桌上。
阁楼也许就是他的小山洞吧,小小的孩子需要保护。在暗中观察外面的世界。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也需要有自己的秘密领地。
河马桌,让他觉得安心吧。
7
上班时林董来电话:“
我错愕。林董是个谨慎的人,虽然日常有助于我。
“晚上…有。”我更愿意相信是公事。
“你下班就来,我在公司对面。”严肃的语气更加加深我的判断。
下班换好衣服,我来到公司对面的街上。林董的车不知从哪里驶出来,“上车。”
今天林董亲自开车。
车子一路飞驰,人也一路无语。
到了鲤鱼餐厅。我好奇。
“林董,您怎么知道这里。”
他深长一笑,并不回答。
菜品清淡。在这里,我觉得很放松,满是糖糖的影子。
酒半。林董突然发话:“
“林董,请讲。”
“林某今年四十八,离婚八年,没有孩子。”
“林董,这…”
“
见我无话,他接着说:“通过这么长时间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很适合我。我有两个公司,三部车,四处房产。当然,
“林董,对不起,我没那个打算。”
“为什么?”他不解。
“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
“林董,谢谢您的关心,让您失望了。”这个饭局,让我哭笑不得。
“也许我今天太突然了,你考虑考虑,我等你的回答。还有,
原来社会依旧充满直白的交易,偶然的援手并不是晴空现彩虹。利益和诱惑即使被唤做“送人玫瑰”,也还是两只无常鬼。
我乐了,在这个秋波荡漾的夜晚。无比开心。我还是一块点心,甜蜜有人吃,发霉老鼠啃。
糖糖是我的珍宝,我的密藏,却是别人眼中的大包袱。这个包袱让我丧失被爱的权利,让我发霉,让我贬值。我不再是优质股,而是套现钱的白眼狼,一路走低。林董以为娶我是老天开眼,菩萨慈悲,普度众生吧,世间人都会这样认为吧。
8
林董毕竟是林董。
我不表态,他自然明白。
工作一如既往。
清白的中年人,现实的中年人。是否霞光四现,人们早已厌恶纠缠。如果人人都这样,世间哪会有罪恶,只是,未免单调。
我是一副渴望结婚的面目吗?
我渴望过,如果没有糖糖,至今渴望。
9
糖糖在学校的表现很出色。
已经被老师推荐为幼儿合唱团的小小领唱了。下周有一个大型表演,也是他的过关考试。
我越来越容易开心起来。原来为一些积跬的事情感到开心,是一件多么轻盈的事情。
我早早给糖糖买好了礼物,这个孩子现在对乐器的兴趣甚于奥特曼。这也正是我欣慰的事情。
演出那天我准备了很多花送给坐在前排的观众。糖糖唱得很认真,现场的摄像师给了他很多个特写,他圆圆的脸蛋出现在VCR上时,我的心就疯了,像青春期的感觉,热烈,突兀,掩饰不住的悸动。
演唱完,前排的观众纷纷冲上舞台,大把大把的花朵把糖糖堆起来,一下就看不见了。整个剧场都乐了,在这海浪般的欢乐里,我放声大笑。笑得鼻子发酸,笑得面部抽搐,笑得眼前一片模糊。
糖糖是我的孩子。更是他自己。小小的人生,从这一刻,真真正正开始了。
10
阁楼里,摆着一架珠江钢琴,那是糖糖的礼物。也是他残酷童年的开始。
我认真地做了一张双层贺卡,碧绿的草地上一所小房子,打开小窗子,有一只小狗在弹琴唱歌。我认真地在背面写上:祝贺陈棠小朋友演唱成功。爱你的妈妈。
有时我是糖糖的妈妈,操心他的一切。有时似乎是他的小伙伴,和他说一样的话,喜欢可爱的东西,愿意感受世界单纯而美好的一面。我的心里象有一个小人,总是在向糖糖靠拢,让我眉眼弯弯,让我不愿思考。
四
1
和贵重的花草相比,我更喜欢那些随处都是而且杂乱的花朵。
我把楼顶浇灌成一个花园,种上许多种蔷薇,黄的红的,大的小的,让它们自由无序地生长。
慌乱的人生,需要一个天台吧。
很久以前,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很贫穷,穷得只有年轻可以挥霍。
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天台,在一个废墟似的城市里,废墟似的筒子楼上,有一个阴暗的房间,就是我的窝。筒子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果不这样挤着,就会坍塌一般。
天空布满灰尘,头顶掠过鸽哨,有一个患难的人,和我住在一起。应该是我的爱人吧。
我爱过吧。
阳光直刺我的眼睛,刺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太远了,远得连回忆都跌落悬崖。
在蔷薇的香气里,我想要给糖糖念一个童话故事。用最温柔的声音,讲述那些可爱的欺骗。睡美人的城堡,被蔷薇的荆棘包围了一百年。
2
有人敲门。会是谁。有谁知道我的住处。
开门,一个高大的身体挡在眼前。
姚峪昕。“你怎么知道这里?”我没好气。
“怎么,叙旧不可以?”一副恶心的嘴脸。
“没这个必要。”我欲关门,他抢身进来。
进门,他一眼看见玄关墙上的照片,是糖糖挂头牌那天照的,粉嘟嘟的脸蛋,蝌蚪似的眼睛,越长越象我。把它挂在最醒目的位置,我要每天回家第一时间看见他。
“这孩子是…”
“我儿子。”
“这么快…你就结婚了。”
我没有否认。
“想不到啊…”他的眼睛落寞了。
糖糖是我的盾牌。追求者也是入侵者。
河流宁静,顺风顺水,驶下去,不知命运之舟去向何处。
3
公司人事调整,任我为副总。
我知道,是林董的意思。林董这个人,有时候让我琢磨不透。
也正是琢磨不透,让我的工作变得轻松。业务一部和二部那点破事还难得住我?部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在我面前绝尘而去。年龄越大,反而越简单。
糖糖的学费很贵,除了供他,我也没有别的大开销,这个单亲妈妈做得还算成功。
周末去接糖糖的时候,打算带他吃点好的,庆祝我升职。
就去新开的粤海渔庄。
糖糖现在可不同了,成绩好,肯用功。他的老师告诉我,这小孩,难得的勤奋,听了表扬不骄傲,听了批评也不生气,小小年纪显得老成。用教别的小孩那套行不通,所以老师都对他制定了特别的教育方法。
吃饭时我想起了这一茬,对着他可爱的小脸,不禁笑出声来。
“小妈妈,你笑什么?”糖糖扬起小脸,一脸费解的表情。
“妈妈今天高兴。”
“是看见我高兴吗?”
“是呀,那糖糖高兴吗?”
“高兴,回家最高兴。”
我夹给他一只剥好的大虾。糖糖是我的心头肉,真希望他时时陪伴在我身边,我要抱抱他,亲亲他,掐掐他的小脸蛋。我要变成一只袋鼠,永远把他装在胸前。
正吃着,一个人影走到桌前,“哎,再要一杯四色冰淇淋。”我头也不抬。
“服务生,来。”人影开口。
我抬头望去。
“
又是他,姚峪昕,这个阴魂,这个恶鬼。
“这里不欢迎你。”我没好气。
“就你们两个,怎么,先生怎么没来。”他也不怒,真够厚脸皮的。
懒得搭理他。
“小朋友,爸爸怎么没来?”他转而问糖糖。
糖糖睁大眼睛看着他,叫了声:“姚叔叔。”
我楞了,糖糖怎么认识他。
姚峪昕也愣了。半晌,他忽然问我:“这难道是M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我越发好奇,他们互相认识?
“你没有结婚?那M呢?她怎么不带孩子?啊?”他的发问有些歇斯底里。
饭后,姚峪昕坚持送我回家。他和糖糖的关系似乎很好。也许是家里没有男性的缘故,糖糖对他竟很粘腻。一个妈妈在旁边,好象是多余的,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是能够对糖糖好,姚峪昕也显得不那么可恶了。
4
从此,姚峪昕有了一个堂皇的借口来打扰我。幸好糖糖只有周末才回家。
也许让糖糖和男性多相处可以改变他有些自闭的性格吧。如果换一个人,该多好。
对糖糖,姚峪昕很舍得花钱,他送了糖糖很多礼物。我怕惯坏了孩子,拒绝他的礼物,谁知他把东西都送到学校里,还弄到了老师的电话,糖糖不练功的时候,他就跑到学校里看糖糖。
欠他什么,让我没处躲。
5
糖糖放了寒假。
我不准备让他补习钢琴,看到稍微自闭的孩子练钢琴,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戳在心里面一样难受。
上班时间,糖糖要一个人在家里了。上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老是挂念着糖糖,一有空就打电话给他,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就很踏实。
乖巧的糖糖很自觉地练习钢琴。
下班回家,我很开心地跑上阁楼,一路听到丁冬的琴声。我要抱着我的糖糖,揉他的小脸蛋。
推开门,却发现姚峪昕把糖糖抱在腿上,教他弹新的乐谱。
“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我拉下脸。
“小妈妈,叔叔在教我弹琴,我弹给你听。”说着糖糖就弹了起来,白白的小手飞扬在琴键上,琴声稚嫩。
既然这样。好吧。姚峪昕。也许我们能够化解干戈。
隔天上班时,姚峪昕打来电话,一定是糖糖告诉他的。
我忽然对这个小叛徒有点气愤。我才是你的妈妈,其他都是不相干的人。臭狗,天底下只有妈妈才对你真心。
姚峪昕说要带糖糖去旅游。我一口回绝了。
下午,林董叫我过去。
“
“林董,我不能出差,我的孩子…”
“孩子你可以带去,这次是和姚总公司谈项目。
姚峪昕,把你的鬼把戏统统使出来呀。
6
飞机攀上蓝天,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糖糖说:“妈妈我给你唱首歌吧。”
说完他唱了起来:
"春を爱する人は 心清き人 すみれの花のような 仆の友だち
夏を爱する人は 心强き人 岩をくだく波のような 仆の父亲
秋を爱する人は 心深き人 爱を语るハイネのような 仆の恋
冬を爱する人は 心広き人 根雪をとかす大地のような 仆の母亲
喜欢春天的人是心灵清澈的人,像紫罗兰的花一样,是我的朋友。
喜欢夏天的人是心理坚强的人,像拍打岩石的海浪一样,是我的父亲。
喜欢秋天的人是心情深不可测的人,像传达爱意的海涅一样,是我的爱人。
喜欢冬天的人是心胸广阔的人,像融化积雪的大地一样,是我的母亲。 "
多么清脆的声音,如夜莺欢歌,荡漾在耳畔,带着我飘过了四季。我们的飞机飞过辽阔的土地,也播种下我的心愿吧。给糖糖许一个美好的未来。
糖糖,这个样子,叫妈妈怎么不爱你。
姚峪昕早早来接机。
看见我们,满脸堆起殷勤的笑容。
他开车载着我们在这个久负盛名小城闲晃悠。似乎心情很好,糖糖咯哒咯哒笑着。小城确实风景如画,蓝天真蓝,绿树真绿。我的心情放松起来,慢慢觉得时空交错,恍如隔世。
7
我曾有过这样的心情吧。青春的情怀。爱人陪伴在身边。
不知不觉中,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醒来忽然发现车上空无一人。我一下子慌了神。糖糖,我的糖糖呢。
扯开身上盖的衣服,下车四顾。竟是一处山林,亭台楼榭与树生趣。
糖糖打着小伞跑来跑去,姚峪昕也象个孩子一样和他相互追逐。糖糖虽然在长大,跑起来还是一扭一扭的,好象小胳膊小腿都不是他的,样子十分滑稽。
我正独自乐呢,糖糖忽然发现我了,跑过来拽着我的手要我也抓他。
我们的笑声消融在暮色里。
8
大凡长得漂亮是不会让人生出抵触情绪的。即使他做了恶劣的事情,也总能以一张脸蛋博得宽恕。
姚峪昕算这样的人吧。
他对糖糖的好,我开始是嗤之以鼻的。现在倒觉得像是真心。
在小城,我们住在一处藏匿于密林间的宾馆。
糖糖坚持要和姚峪昕住一间。我没办法,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不能违背孩子的意愿。
夜色宁静,山林透着寒意。总是在夜晚,我的心里会生出许多躁动。毫无来由的。林中有活物在啾啾作鸣。打开窗,凉风透进来,我打了一个冷噤。
过往的一切,都被阴谋套牢。永远有数不清的圈套抛向我的脖颈。
“想什么呢?”背后有人发话。
我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你门没锁我就进来了。”姚峪昕嬉皮笑脸。
“有事明天说,我要休息了。”我下逐客令。
“我就想看看你。”
“看?有什么好看的。姚总,这次我是来出差,多谢你关照糖糖,明天咱们签了项目我就走。”
“我要是不签呢?”他笑起来。英俊的面孔偏偏生给了一个卑鄙小人。
项目失败,顶多算我个业务不行,被林董数落几句。
“签不签随便。”我撂下话。
“陈蓦,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他一把抓过我,几乎是咆哮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为什么这么恨你!姚峪昕,你应该比我清楚。都十年了,为什么还要逼问。
“凭什么恨你?”我反问他。
他垂下眼睛,十指深深嵌进我的胳膊,掐得我生疼,又动弹不得。
片刻,他松开我,眼里竟瞩满泪水。
我心里慌乱起来。
“姚峪昕,你作秀吧!”我头也不回走出房间。
是否故作坚定,要掩饰我不安的心。
满腹委屈,无人诉说。
最好的朋友嫁人失踪。最亲的糖糖年幼无知。我要说给谁听,谁来告诉我,要怎么求,才能求得安宁。
突然胸口一阵气堵,鼻子一酸,眼睛就湿了。无边的哀伤巨浪一般扑面而来,我难以招架,只觉四面一片漆黑,这寂静的夜晚将我吞噬。我往哪里藏,我往哪里逃!
我开始抽泣起来,继而对着山林嚎啕大哭。
我要哭尽这悲伤,哭尽这耻辱。
9
第二天我收拾好东西退了房间后敲开姚峪昕的房门。
“糖糖,跟妈妈回家。”我板着一张脸。
糖糖听话地出来。
“怎么就走?”姚峪昕追出来。
我不睬他。
“糖糖,跟叔叔回去。”他作势要拉糖糖。
我不回头,糖糖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也不敢睬他。我心里暗自好笑。
他追上来,抢住我的行李,“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急了。
“说什么?”我抢白。
他夺过行李,不由分说扔进汽车后箱。
“你!”我气噎。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10
憋着一肚子火,在糖糖面前又不便发作。
姚峪昕俨然已经变成糖糖的死党,扎着堆的乐。抛开过往,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驴友。
走不得,只好静气留下。
小城的时光是糖糖最开心的日子,和姚峪昕在一起,他显示出少有的开朗面。糖糖就象一颗糖豆,在我的身旁嘎嘣乱蹦。
五
1
我们的恩怨暂时躲藏起来,糖糖是唯一的理由。一个没有爱心的男人发挥起爱心来比一个满是爱心的男人更让人感动。
公司的项目他看也不看就签下。
如果抛弃过往呢,没有以前,我们会是朋友吧。
2
突然接到M的电话,我告诉她在小城出差,她戏称正好想找点自由,想来小城看我。
突然失踪,突然出现,突然做点让人费解的事情,这是M一贯的作风。
M找到林中宾馆,我早早在门口迎接她。姚峪昕带糖糖出去了。我与M到林中溜达,这是朋友间最好的状态了,并肩而行,各有心事。
“糖糖,还好吧?”她先开口。
“很好。”毕竟是糖糖的亲妈,她心里一定惦记糖糖。
“过去的事,对不起你了。”
“我很喜欢糖糖呢。”
“糖糖,也该有个爸爸了。”她在试探我吗。
“M,你说实话吧,不要绕弯子。”
“我想带糖糖走。”
“为什么,以前不要,现在又来要?”我怒斥。
M
我们是好朋友吧,M。是好朋友我才替你接管糖糖,是好朋友我才没有把他当累赘,是好朋友我才听信你的劝说舍弃我用青春积攒的股份,是好朋友我才依你而言离开我的爱人,是好朋友我才到了今天。我没有怨恨过你,怀疑过你,指责过你。但是今天如若你因别的目的要回糖糖,我们只有反目。
“糖糖毕竟是我的孩子。”她幽怨地说。
“你尽过母亲的责任吗?”。
“只要你把糖糖还给我,我一定好好待他。”
“你不是这样的人,M,我要听实话。”
她点燃一只烟,深吸一口,把烟圈喷到我的脸上,“实话?你不傻呀。”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放过孩子。”我恳求道。
不觉,我们走到了山脚。正好遇到姚峪昕和糖糖回来。糖糖手上缠着一大堆气球,好象要把小小的他带得飞起来。
“妈妈,叔叔给我的气球!”远远看见我,糖糖飞奔过来。
到了近前,他忽然发现了M,只一瞬间,他的眼神散开,并迅速躲藏到我身后,小手紧紧拽住我的衣角。
姚峪昕也认出了M,他很随意地笑笑:“M,好久不见。”
倒是M,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这个精明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象现在这样拘谨。
4
当晚,糖糖突然高烧。我急坏了。半夜去敲姚峪昕的门,开门的竟是穿了睡衣的M。
我一愣,M却满脸不屑:“怎么,吵到你了,想换人啊!”
姚峪昕也出来:“陈蓦,怎么了?”
“她嫉妒咱们,呵呵呵呵。”
我没想到M会说出这样的话。
“糖糖发高烧了。”我急得差点哭起来。
“别急,你等等。”他也着急起来。M象个不相干的人似的,斜靠在门口,冷眼看着我。
连夜把糖糖送到了医院。
糖糖的状况很不稳定,后半夜开始扯了起来,嘴里说着胡话,四肢痉挛。更着急的是针水居然打不进去,长长的输液管子象是凝固了一样,丝毫不会滴。
小小的糖糖忍受这样的折磨,我真恨不得生病的是我不是他,让我代替他难受。
姚峪昕揽过我的肩膀,柔声道:“有我呢,没事。”
我忽然就哭了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一半是因为对糖糖的焦急,还有一半,似乎觉得我可以放心了。
M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拖过我去:“别装了,缺男人啊你,哭来骗心疼啊。”
“M,你说够了没有?”姚峪昕喝道。
“够有手段的啊陈蓦,怎么你以前一副老实相我就没看出来你勾引男人也有一套啊。难怪赖着要糖糖。”
“M,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感到寒心。
“我怎么说话了,我告诉你,糖糖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反正官司你是输定了。要是你现在给,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给你一点补偿,要是闹到法庭上,你可是什么也没有,鸡飞蛋打啊。”她一副得意的样子。
“M,现在孩子生病,是说这话的时候吗?”姚峪昕制止她道。
“昕哥,你别以为没你事啊,糖糖的抚养权归我,你得给我抚养费,还有你的公司,必须划30%的股份到糖糖名下,我替他经营。”M嗲声嗲气。
5
似乎是个阴谋,早就计划好的,我们都是木偶人,提线的是M。
我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病房很静,窗外洒满阳光,对过阳台上飘着白色的床单,晃晃悠悠。我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现在他睡着了,小小的鼻翼煽动着均匀的呼吸。这是梦境的尘世,尘世间我做了你的妈妈。
或许他知道要离开我了,昏迷中还在抽泣。我拉着他的小手,让他知道妈妈在身边。亲爱的孩子,妈妈怎么舍得离开你,怎么舍得让你离开。为了你,我该战斗了吧。
往事象断开的项链,落珠满地。我欲捡拾,却脊椎发炎。
M的前夫难道不是糖糖的生父。姚峪昕也并不是什么叔叔。M并非十年前救我于水火的恩人,而是推我入火坑的恶人。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又不完全是这么简单。如果是这样,M十年都忍过来了,为什么今天这样沉不住气。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又说出这番话。
我得想想。可是太远的事情真的就象洗过带子一样。我头痛难耐。
两天过去,姚峪昕和M象是同时约好人间蒸发一样。糖糖恢复得很快。吃过午饭,办理了出院手续,我带着糖糖回家了。
小城,是我命中一劫?
翌日休假在家,把项目和约传真给林董,林董喜出望外,请我和糖糖吃饭。
还是在鲤鱼餐厅。
林董笑得很诚恳,一改往日的油滑,见面就送给糖糖一个大礼盒,小小的糖糖也十分懂事,接过礼物道声“谢谢林伯伯。”
餐桌上林董丝毫没有提及我出差的事情,倒是很热心地过问起糖糖的学业。糖糖象个小大人一般坐得笔挺,认真地回答林董的问题。一顿饭吃得很是融洽,而林董看上去也很是慈祥。
回到家,糖糖抱着大礼盒就爬到阁楼上捣鼓起来,我跟上去:“给妈妈看看林伯伯送你什么礼物了。”
“我先看妈妈再看。”他小心地撕开包装,里面竟然是一套小小的燕尾服。
林董是个细心人,孩子的头牌演出是需要这样一身装束。倒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大意了。糖糖开心地换上小礼服,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妈妈,好看吗?”我的糖糖确实长大了,不再是圆溜溜的,肉胳膊肉腿的小宝宝了,穿着礼服的他更象一个小演员,演的是他的人生吧。
6
糖糖开学了,我又开始了忙碌且清寂的生活。林董再次给我加薪,还让我兼上公司财务部的一个职务。有关我和林董的种种猜测开始在坊间传播。还好我独来独往,行事小心,还好林董低调正直,谣言即使是随风四散的蒲公英,也找不到生长的土壤。
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我小跑着上班,没时间泡吧。吃的是盒饭,喝的是白水。我要努力工作,努力存钱。一个奔四的女人,还渐渐觉出了工作的斗志,想想都有些好笑。我的动力是糖糖。
财务部的事情多而复杂,凭直觉,交给我检审的财务表有问题。这份报表做得太完美了,过分的完美似乎遮掩着什么。是员工在和我玩第一个回合的探路游戏,还是我的脚下踩着看不见的深潭。要不要告诉林董呢,或许他早就知道。到底要不要查。是报上去查,还是我自己查。隐约的,我看到了地气冲天。
财务部的工作很细致,即使很细致,任何一个公司都不会有分毫不差的报表,且不说预算和实际支出的差别,光是采购的一块就转过好几道手,还有各个科室的条子和特批。原始的单据少之又少,居然可以在无单的情况下做出这样大一本完好无误的报表,欺负我外行还是欺负我没靠山。
我从头开始一项一项审核,发现在采购和运送环节上有很大的纰漏。象我们这样大的物流公司,虽然有长期稳定的客户群,可是不可能签定长期的价格合同,报表上近一年的上千宗大货运输,居然不论成本,不做开仓审查,所实收的费用都相差无几。更加离谱的是,这些买卖的款项有60%商家还在继续拖欠。
公司空了吗,我不敢说。林董知道吗,我不确定。林董知道为什么还不补漏,若是不知道,那会是谁要这样,蝼蚁般瓦解公司的财务。
我把关于公司财务的审查意见写出来传真给了林董,溯源的事情不该我来做。
7
糖糖跟我的交流增加了,他在学校里得到老师的嘉赏,小朋友都喜欢和他在一起,众星捧月般,这孩子和从前判若两人,变得有礼貌,会说话,自信又开朗。
回家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一些学校的趣闻,比如谁谁的嗓子老打不开拉,练习步子要把腿绑起来拉,练习仪态要顶着书靠墙站立拉,我的视野也和他一样新奇而单纯起来。晚上入睡前,他会在阁楼上给我唱首歌,这个年龄的童音清脆嘹亮,不辩男女。我最喜欢听的还是那首四季歌。
最近他喜欢上喝可乐,我怕碳酸饮料伤害到他的嗓子,每次只给他喝一小盅。想喝可乐的时候,他就坐到河马桌前,下巴搁在桌子上,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哼哼:“妈妈,口渴可乐来!妈妈,口渴可乐可口来!”我若不给他,他就一直这样磨磨叽叽磨磨叽叽没完没了。若倒给他,他就立马坐直身子,煞有介事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很夸张地“嘛”一声,咂咂嘴。
带孩子是累人的事情吗。我不觉得。糖糖教会我很多东西。教我从另一个视角去重新认识我本已熟悉甚至有些厌烦的世界,教我单纯地区分人,只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教我唱很多的儿歌,唱那些小动物和大自然。
一个孩子的气质和内涵并不是依靠满腹的诗词来一蹴而就的。我更乐意看到今天的糖糖,不再脱口绝律,而是唱着轻盈愉悦的歌曲,比划着简单的舞蹈。这更象健康孩子的生活。
1
已经过了容易激动的年纪,也就不需要什么解释。
这中间疑团未解。不到解时罢。
林董转来电话,有事吩咐。虽然工作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单独到他办公室。
这是公司里最大的一间,躲在走廊的尽头,林董要跟我谈什么?公司的财务我还是不要挑明的好。走过长长的走廊,我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公司,各种关系盘根错节,部门之间表面交好,有如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而林董是躲在暗处的大蜘蛛。而且,半秃的脑袋,长得确实象个蜘蛛。快步走着,我就笑了出来。
“林董,您找我?”推开门,一个略显铺张的办公室呈现在眼前。老板桌,书柜,沙发,茶几什物都是不错的单品,只是不适合混搭。
“陈小姐,坐。”他背对我站在窗边。
我坐下等待他发话。
“陈小姐聪明能干,怎么没有自己的公司啊。”
“林董,您说什么?”
“陈小姐恐怕不只是懂财务这么简单吧。”
“林董,您直说好了。”
“没事,”他笑了,“我只是好奇。”
“那您找我来```”
“陈小姐,你监督财务工作,只要账面正常就可以了。”他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对我似笑非笑。
“林董,您难道```”我忽然间明白了一点,咽下后面的话,“对不起,我越职了。以后会注意的。”对他挤出微笑。原谅我,此十年非彼十年,我已经是个生手。
“陈小姐聪明能干,晚上一起吃饭?”他对我生出一个诚恳的笑脸。
“对不起啊,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吧。”
走出林董的办公室,我忽然平静下来,刚才电光火石间的一个念头让我对这个公司的财务象雾里看花般似懂非懂。我要理一理这个关系。
2
经过数个年头的宁静生活,河流似乎欲掀波澜。
人是分久必合,那命运呢。
最近总是会记起以前的一些片断,这让我怀疑起“选择性失忆”到底是永久失呢,还是个伪装的活火山。看来任何的心理医生都比不上自己开出的良方。这些纷繁的事情,让我愈加渴望和糖糖在一起了。
接糖糖的时候,老师说姚峪昕已经很久没来了,但是班上总是收到很多礼物,送者大方,一猜就是姚峪昕。
糖糖背着小书包向我跑来,多么漂亮的小男孩。只是刹那,我知道了,全知道了,在小城的事情,姚峪昕和M,M早前那不得善终的婚姻,糖糖被他父亲抛弃的真相。糖糖的父亲不是他的生父,而姚峪昕也并不是什么善良的叔叔,他才是糖糖的爸爸。
你们这些阴谋家,你们这些妖魔鬼怪!
这些年来,M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爱她所以爱她可怜的孩子,又因为爱她的孩子所以爱可怜的她。我老了吧,老了还被你们欺负,真可笑。这些只是你们的冰山一角吧,还有呢,其他的呢?算计我不会是只为把糖糖甩给我这么简单吧,其他呢,其他呢,其他呢。
我忽然变得沉不住气了,我要知道原因。我要知道,在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们欲求无度。
3
天突然进入连绵的雨季,到处都象粘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
我越来越不喜欢出门,向林董讨了些便宜的差事做,打打文件,然后传给他。每天窝在糖糖的小阁楼上,这个年代,很多人象我一样过着自闭的生活。
糖糖的学前班生活快结束了,他变成了市级小童星,这是我改的称号。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剧场表演都邀请他去做表演唱,而他自己也很喜欢参加演出,比起其他那些热衷于各种秀场,哗众取宠的孩子来,糖糖显示出少有的专业性。他大方,深沉,他不是人来疯。在我眼里,他具备其他小孩子不具有的所有优点。
小小的糖糖已经有了自己的帐户,我把他演出赚来的出场费都存到了里面,还有儿童协会赠送的一笔小学助学基金,我的糖糖已经是个小富翁了。
冬天的一切鼓舞起来。长时间不上班,公司里的人闹起意见,林董也要按规定办事。我开始在冬日的寒风里穿梭。这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个性强烈。
很长时间没有购物,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我应该给糖糖添置厚衣服了。周末带糖糖去逛商场,糖糖照例停在一堆奥特曼前面,眼睛都变成磁铁了。“小妈妈,再买一个,最后一个了。”他眨巴着大眼睛乞求我。我忽然觉得很好笑,小孩子的年纪,爱一个人,恐怕是爱得最真切的时候,以后他会有许多的爱人,会忘记我,忘记他的童年,忘记他曾经乞求我买一个奥特曼,即使每次买的奥特曼都是他最最宝贝的东西,忘记曾经有一个小妈妈全心全意地照顾他。所以我要在现在,在他也爱我的现在,保护他照顾他。
以前我错过了很多吧。没有来得及,还是因为年轻而不屑。
4
宅区外面一排高大的梧桐被寒风吸食了树叶,剩下直愣愣的树干,贸然指向天空。傍晚时分,天就已经黑透了,昏暗的路灯映衬着树木,象一排尖利的爪子。
抓不破自己的命运,那旁人的?
我提着一盒批萨往家走,糖糖上学的日子,我打发自己很简单。才上楼,就见姚峪昕倚在门框上。我径自开门,他也跟进来。
“陈蓦,对不起。”
我不言语。
他点了一只烟,也不说话了,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猛吸。
你们是应该给我解释,这么多年,我背负的还有无知。对那些被我忘记的,还有那些你们从来就欺骗我的。
“你不会原谅我了吧。”他苦笑一声。
“你为什么不要糖糖?”我问他。
“我现在要他可以吗?”
“当初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你还有脸来要?”
“陈蓦,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与糖糖无关的,你和M的事情,我不想知道。”
“陈蓦,”他忽然走过来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使劲推开他“姚峪昕,你疯了吧!”
他跌坐在沙发上。
5
有时候我以为很复杂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又有时候,复杂得让人难以接受。
也许姚峪昕知道的也不是全部。又也许,从来没有真相。
十年前,我确实有个相爱的人,我也完全属于他。十年前,他给我一个号称永恒的承诺,让我以为结局就是结婚。
这样就很简单了,我为他卖命,把公司视为生活的全部,是机器,又是奴隶。
可是,没有修成正果。
公司变成集团,我变成副董,而我的董事长却离我越来越远。他总是没完没了地休假,我没有私生活,排解寂寞的方法惟有工作。就是这个时候,我认识了M,对手公司的项目经理。在我们两家都遭遇方案泄露,竞标失败后,我们很戏剧地走到了一起。
她像我结识多年的好姐妹一样穿梭在我的生活中,曾经有段时间,我也抛开工作,除却杂念,和她一起过所谓“爱惜自己”的生活,女人的“爱惜自己”只不过是为挥金如土找借口,购物就是这么奇怪,你越鄙视它的庸俗,它就越能满足你的快感。
我们就这样疯狂着,所有的消遣就是出入商场和夜店,在一起攀比包包和丝巾,又一起用各种理由把自己灌醉。
那个时候我怎么就不想想,一个项目经理M怎么能在和我购物攀比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引狼入室的闹剧也在我家里上演了。
也许一开始,我的董事长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愣头青的时候,他是爱我的。可是人怎么就那么自私,集团慢慢壮大,他就想连我的一份股也吞并。贪心的他遇到贪心的M,一拍即和的两个人开始合力挖陷阱。
姚峪昕也是一个替死鬼吧。M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的男友也贡献出来。
所以才有了十年前那个集团内部人事处理,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背地里,他们喝干了我的血,啃光了我的肉,连骨头也嚼碎吞下去。
我的董事长组织了一次集团元老欧洲游,数年未得休假的我自然是首推。
我站在著名的卢浮宫前拍照留影的时候,已然变成了泄露投标机密造成集团连年亏损的罪魁祸首。而出卖公司的原因,就是我和我的地下男友姚峪昕组建了一家公司,企图吃空集团,姚峪昕也以一个重要证人的身份来指证我。这样的话,我的董事长应该是最最值得同情的人吧,他还摆出一幅重情重义的嘴脸在股东大会上替我谢罪,请求各个股东能够内部处理,小范围平息,不要归结到经济犯罪,给一个我做人的机会。
品尝着正宗法国小甜饼,我已经千夫所指。
集团何时有过亏损,现代大企业一直是利滚利。我背上一个骂名,财务处就有了具体的亏损数字,这些数字自然就从集团的账户上消失,变成我的董事长和M名下的各处海景别墅,进出口贸易公司,子公司,数不胜数。
游历归来,我只能卸甲投降。我的股份尽数奉献给了我的董事长后,我被扫地出门。
6
这些真相,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参破了一些,参不透一些。总是像个噩梦,总是不像我的过去。
M为什么没有嫁给我的董事长,也没有嫁给她真正的男友姚峪昕,而嫁给了糖塘的爸爸。
也许是她和我的董事长分赃不均,也许是糖糖的爸爸更有钱,又也许是谁也说不准的情感纠葛。可以肯定的是,糖塘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我陈蓦,我的董事长,姚峪昕,糖糖爸爸,都是工具。连M自己,也是工具吧,欲望的工具。
我累了,姚峪昕,更早知道真相我会哭泣。可是现在,我很累。我的生活很平静了。失去过去的所有,我得到了糖糖,我的孩子。
也许你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和M内讧了,你才做出这样狗急跳墙的事情,当年你可以违心地指证我,现在也可以一样指证M。或者是你的一面之词,或者真的是真相,可是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7
最近我常做噩梦,夜晚盗汗。
林董给我介绍了一个医生,开了几幅中药。
我和林董越来越像相互帮助的老朋友了。有时我会想,我是老了吧,应该没有什么指望地嫁给林董这样上点年纪,有点财产的人吧,做个伴,好好抚养糖糖。
经常和林董吃饭,我可不避嫌,公司的人爱怎么怎么。奇怪,现在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起来,如果真的要在乎什么,那大概是糖糖吧。
孩子上了全托的学校,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让我感觉不到带孩子的辛苦,反而是越来越多的想念。我承认我对糖糖感情复杂,有时候他甚至是我的精神寄托。我总是觉得他像一个小精灵,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我做什么他都明白,他大大的黑眼仁笼罩了我的命运。
其他的,那些充满恶臭的东西,就让它们消散在空气里吧。